那座戏台

故乡的云

    车越往南走，雾霾愈加浓了。向高速两边的田里望去，灰蒙蒙的看不甚远，偶尔晃过几棵光秃秃的大树，还有红砖墙的人家。
    安安静静地，望着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画面，只是感叹着冬小麦在寒冷里的顽强。
    突然，一小片一小片点缀在田里的白一下激活了我恹恹欲睡的神经。那些白，时而隐在高高的树林后边，时而又挑逗一般跳进你的眼帘。我使劲睁大眼睛，终于发现：那竟然是我朝思暮想的白雪！
    心，欢呼雀跃——今年冬天，我终于看到了雪啊！渐近故乡，雪这冬天的精灵就如一把记忆之剪，一下子剪开了蒙尘的岁月的帷幕，于是，沉睡已久的关于童年故乡的记忆瞬间苏醒。
    那个梆子声声、曲声激昂的搭在村子中央的大戏台清晰地展现在我的面前了。那座戏台是童年过春节时最大的盼望——尽管从未因剧情而悲喜得热耳酸心（记忆里就从来没有真正听懂过一出戏）——盼望的是和小伙伴们围在戏台下看热闹的那种开心。
    而每到年根底下，雪似乎是从不缺席的客人——尽管那时人们并不欢迎它，因为一下雪，戏台也许就搭不起来了，戏也许就唱不成了，那到哪里才寻得到那么热闹的场景呢？
    不过，雪真的下了也不要紧，雪下得大了也不要紧。记得有一年，雪下得非同寻常得大。我们一批孩子个个忧心忡忡，觉得看戏的热闹肯定是享不成了。没想到，村支书在大喇叭里一声动员，全村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便都拿上铁锨和扫把跑到村子中央扫起雪来。很快地，戏台搭起来了，锣鼓敲起来了，人们的欢声笑语飘起来了，村子里的喜气也窜起来了！于是，农人们忙了一年的辛劳卸掉了，孩子们喜欢热闹的心得到满足啦。
    记得那时，县里是有一个河北梆子剧团的，演员不仅唱得好，身段也长得好。但村子里唱戏是从来不用这些身价不菲的专职演员的，因为村子里有很多能人，嗓音一样的清亮，唱戏时投入的热情一样的高涨。
    本家一位大妈委实算不上美人坯子，脸太长了点儿，嘴太大了点儿。可是嗓门绝非一般人可比。所以，她是当之无愧的村里戏团的台柱子。只可惜或许因为扮相不够甜美的缘故，她向来是扮作青衣的。只生了两个儿子的她曾决意要把其中一个哥哥和我做交换，说我的脸型是一个绝好的花旦的模子，年少懵懂的我是一点也不领情她对我的喜爱，生硬地回绝了，不知那时她伤心的是没有生一个漂亮的女儿，还是没人替她完成扮演花旦的心愿。
    尽管不喜欢过于慷慨高亢的河北梆子，也一直没弄懂那位大妈扮演的角色，但喜欢音乐，对美的东西很敏感，总觉得还是在潜移默化中受了当初那些戏那些人的影响的。
    当年，那个寒冷的飘雪的冬日里热热闹闹的舞台，也许真的就是启蒙我爱美追求美的一个平台吧，否则，为什么走到现在我竟然对它有着这样清晰的记忆，又有着如此美好的感触呢？
    在我们的生命中，其实是有很多的人很多的事于无声处影响过你的，只是我们不曾察觉罢了。
    车子就到村庄的时候，一点雪的影子也寻不到了。不过，我的思绪并未就此终止。没有听到热热闹闹的锣鼓声梆子声，村子很安静，如今的孩子已经不再像我们那时那么热切盼望着看一出戏了，对于他们，好玩的东西已经太过太多，却不知在他们童年的记忆里是否也会有一样东西像这个舞台一样久久栖居于他们的心里。
    我又想起了那位本家的大妈，如今她已化为青冢与麦田为伴了。感叹她没有遇上好时候，活到现在，嗓音如此清亮的她也许会成为一位草根明星，说不定还能登上春晚的舞台。不过再想一想，当不当明星有什么要紧，活着的时候，喜欢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便足够了，已经没有丝毫遗憾可言！
    那个时代，像她那样勇敢大方展示自己的人并不多见。人们曾一味对她的出风头议论纷纷，但现在人们更多的却是对她唱腔嗓音的回味。她在地下，也应该安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