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尽灯花梦不成

寂寞夜晚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剔尽灯花梦不成。
    ——宋朱淑真《春怨》
    我知道，她很有生活情致，喜爱交游，乐于到优美的大自然和热闹的街市去观赏遣兴。她曾写过与友人“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她也曾与情人，观赏过元夕热闹的灯市，“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知道，她曾经有过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曾经“娇痴不怕人猜，和衣倒入人怀。最是分携时来，归来懒傍妆台。”
    那样一个青春烂漫的女子，如今却是愁病相仍，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这五个“独”字，逐层铺排，层层推映，将她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样子，凸现在纸面。因为寂寞孤独，百无聊赖中，她只有久久伫立在花园中，独自黯然伤神。烂漫的春光驱散不了她心头的忧伤，虽是春风和煦，但是因为忧思成疾，愁病相仍，所以这温暖的春风吹在身上，她竟感到丝丝寒意袭人。多么美好的春光啊，她却感受不到，于是她对本来向往赞美的春光，产生怨怅之意。
    我知道，她心烦意乱，内心的愁苦翻江倒海。没有人知道她，也没有人懂她，更没有人怜惜她。她只有黯然神伤地独自回到闺阁。想起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爱情，想起自己婚姻的不如意，她不由得珠泪滚滚。纵横的泪水，把脸上的残妆冲洗得连一半也没有了。
    曾经是那样的热爱生活，曾经是那样的青春靓丽，曾经是那样地喜爱美妆，她曾经“自折梅花插两鬓”，“浅注胭脂剪绛绡”；女为悦己者容，失去了爱情，她盛妆给谁看？所以现在她是任由“泪洗残妆”，也毫不顾惜。
    因为心中抑郁难平，导致愁病交加；因为愁病交加，又心烦意乱，夜不能寐；因为夜不能寐，所以连做梦的能力都没有了。“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展不开的眉头，捱不尽的更漏呀，她只有面对昏黄暗淡的灯光，把灯芯挑了又挑……
    她叫朱淑真，号幽栖居士，是一位才情出众，善绘画，通音律，工诗词的宋朝才女。如此红粉佳人，本应配得如意郎君，可她的婚姻是不幸的。她追求自由美好的爱情，可父母偏偏将她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其实，在那样的封建社会，像这样的事比比皆是，有多少女子认命了，忍气吞声一辈子过来了。可偏偏她是个有灵魂的女子，她“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她不认命，她愤然离开夫家回娘家独居。
    少女时代曾经的短暂甜蜜爱恋，让她念念不忘，可那逝去的爱情已没有往返的路可回。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可她偏偏不甘心。她将爱情的甜蜜和着相思，酿成一杯毒酒，自斟自饮，她孤独地品味出一本《断肠集》，却忘记了给自己服下解药。
    于是她死了，死得凄绝，曾经是那么向往憧憬爱情，可爱情却生生将她辜负。她是一朵寂寞的黄花，独自傲然地开放在枝头，又独自黯然地凋零。一个内心对爱情充满憧憬的人，到对爱情失望，最后成绝望，她的内心该承受了多少痛楚，多少煎熬，多少折磨啊！她死了，我知道，她是在剔尽灯花梦不成中死去的。一个诗人，一个才情卓著的女子，倘若到了连梦都做不成的地步，那么她的灵魂之火也即将熄灭；灵魂之火熄灭了，她的人生也将会终结。
    她死了，父母将她的《断肠集》付之一炬。她让父母将她的骨灰抛洒在钱塘江里，从此与这个世界再无瓜葛。她决绝得连一个坟冢都不愿留下，连一个寄托哀思的地方都不愿给人留。红尘一场，三千痴缠，竟然没有一丝值得她眷恋。曾经是那么地热爱生活，曾经是那么地活泼开朗，可现实将她的梦想一片一片地撕裂，将她的灵魂一点地碾碎，将她的心血一滴一滴地耗干。她是熬干心血在绝望中死去的。
    想起了唐朝烈女王宝钏。王宝钏十八年寒窑，苦苦等候薛平贵。一个宰相之女，贵族千金，为追求自由爱情，抛弃了荣华富贵，舍弃了父母亲情，选择了一贫如洗的薛平贵。短暂的新婚生活后，薛平贵为追逐自己的人生理想去投军，这一去就是十八年。王宝钏望穿秋水，夜夜孤灯相伴，苦熬了十八年，慰藉支撑她的是初婚的那一点甜蜜。就在她苦尽甘来，等得薛平贵荣归故里时，她只过了十八天的幸福生活，就撒手人寰。似水流年，人生有多少个十八年青春可以重头再来啊！王宝钏是熬尽心血，熬到灯枯油尽而终啊！
    朱淑真与王宝钏不同，毕竟王宝钏有薛平贵的爱情支撑，她有等待的信念；可朱淑真没有爱情，她没有等待的信念。那个曾经与她相约黄昏后的男人，已下落不明，杳无信息。王宝钏毕竟拥有了爱情，可朱淑真的爱情已将她无情抛弃。
    她连用五个“独”字，充分表现了她的孤独与寂寞，这个“独”字贯穿了词中她的一切活动。“伫立伤神”不仅写出了她的孤独，而且也描绘出了她的伤心失神。“无奈轻寒著摸人”写出了她身体愁病交加的虚弱；“轻寒”二字透露出春的气息，紧扣“春怨”主题。“著摸”是撩拨的意思，轻寒为什么会撩拨人的春怨？失去爱情幸福的朱淑真，“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没有爱情的温暖，那单薄的罗衾怎能奈得了五更的寒冷？没有爱情的滋润，姹紫嫣红的春色，在她的内心世界已被尘封。
    “此情谁见”，一方面指她孤独伤情无人见，另一方面指她“泪洗残妆无一半”无人见。“剔尽寒灯”的“尽”字，体现了时间的长久，显然是彻夜未眠。对于孤凄愁病中的女子，这一泪、一夜的悲苦，足以让人想象出她其余日子的生活景象，更何况是“此情谁见”。无人见，无人知，无人怜，无无可解脱。她一个人绝世，一个人倾城，一个人似水流年，一个人地老天荒。
    她死了，在宋朝的一剪时光里，她恍惚地来过，又恍惚地走了。
    她死了，她的骨灰被抛洒在钱塘江里。千年已过，不知她那缕寂寞的灵魂，是否还会徘徊在相思湖畔，吟哦她的断肠词，等待她的知音来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