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教训

午夜恋曲

    20世纪最后十年，我们生活的地球突然转变成了一个单极世界，作为唯一幸存下来的超级大国，美国失去了真正有实力的竞争对手或敌人。虽然美国仍然是世界超级强国，但它在世界各国心目中建立的善意形象已经彻底消失。在美国内部，国民信心持续下降，不安全感四处弥漫，恐惧情绪日益浓厚，主要体现在恐怖袭击、移民问题和经济下滑等等方面。“9.11”袭击事件和美国外交政策中干涉主义思想的急剧升温都极大地改变了人们对美国的认识。
    2002年9月，“9.11”袭击事件发生一周年后，白宫发表了新的《国家安全战略》，文件开头是这样写的：“今天，美国享有无可匹敌的军事实力、庞大的经济总量和极其广泛的政治影响……美国将利用这一难得的短暂机遇将平等自由思想推向全世界，使之惠及全人类。我们将积极工作，将民主、发展、自由市场、自由贸易等等美好希望带给世界各地的人民。”它进一步宣告，为了预防恐怖袭击事件再次发生，“如有必要，美国将采取先发制人的战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在流氓国家及其恐怖主义代理人威胁美国安全之前，或者使用大规模杀伤武器攻击美国及其盟友之前，制止它们的行动。”最后，新安全战略正式宣告美国维护单极世界秩序的决心：“现在，我们有必要重新明确美国军事力量的根本作用。我们必须发展并保持美国军事力量不受挑战的优势地位……我们必须建设一支足够强大的军事力量，以震慑任何潜在对手，遏制它们寻求军事发展以图超越美国军事力量甚至持平的野心。”
    此时，美利坚帝国顿时成了人们热烈讨论的一个热门话题，而且不论是在美国国内还是在美国之外，支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这些支持美国应该实施帝国主义政策的观点，包括大规模动用军事力量消灭独裁统治，建立自由市场和民主制度政权等等，很多人完全可以理解其良苦用心，甚至可能认同其逻辑和理由。二次大战以后，美国将自己强大的军队部署到德国和日本，并在占领期间对这些国家实施了民主化改革，同时还采取了一些必要措施，阻止它们重新崛起，对美国形成军事威胁。事实证明，美国在这些国家战后重建过程中实施的策略是相当成功的。那么“9.11”事件后的美国为什么不能利用自己的绝对军事优势对这些敌对国家实施现代化、文明化、和平化改造呢？
    2003年，当美国挥师伊拉克，萨达姆.侯赛因政权便顷刻间土崩瓦解。这一结果对于那些支持美国更加积极地使用武力对其他国家实施政权更迭和国家重建的人们来说，无疑提供了更加充足的理由。但是，仅仅就在三年之后，美国军队在伊拉克的作战表现每况愈下，美国国内原来一边倒的支持战争的呼声也急剧降低。许多原来支持战争的人士，包括自由党和保守党，声称他们之所以起初支持对伊拉克动武，完全是因为政府在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问题上进行了虚假的夸张性宣传所致。佩尔一直以来被人们认为是伊拉克战争的策划者之一，后来却公开宣布放弃支持伊拉克战争的立场。美国公众对布什总统的支持率直线下跌到31%，而且在2006年的国会选举中，共和党失去了参众两院的控制权。一个月以后，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网举行的一次民意调查显示，62%的美国人认为，美国派兵攻击伊拉克是个“错误”。
    那些支持美国实行帝国主义政策的观点未能考虑一个关键因素：历史。历史上，超级强国在兴衰过程中就出现过很多具有借鉴意义的教训——它们既反映了美国与这些历史霸主之间的相同点，同时又反映出它们之间的不同点。多个世纪以来，超级强国本身的内涵和超级强国所应具备的条件都缓慢而又持续不断地发生了变化。用最简单的话来说，这种变化要求超级强国在政策上也必须进行相应的转变，从国家征服转变为贸易合作，从入侵他国领土转变为移民流动，从专制统治转变为民主自由。今天，世界霸权的本质已经发生了变化，所以美国必须以新的方式解决这个古老的问题。这种历史与现代的辩证结合正是我们理解美国成为21世纪世界霸主地位前景的关键所在。
    那些鼓吹美利坚帝国的人所犯的最大错误在于，他们认为在全球范围内推广自由市场经济，民主政治制度和美国产品、品牌、消费文化，就必须对其他国家实施一定程度的“美国化”改造，创造共同的价值观，甚至促使这些国家的人民希望得到美国的领导。这种设想极端幼稚，就像希望被美国军队解放的伊拉克人民用糖果和鲜花来欢迎美国军队一样幼稚。即使一个巴勒斯坦人戴着美国式的棒球帽，喝着美国产的可口可乐，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变成一个美国人。令许多美国人感到沮丧的是，美国最近试图将自己的西方宽容政策输出到世界其他地区的做法，包括自由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制度等等，反而激起了这些地区无数人民的仇视甚至巨大的愤慨，因为他们认为美国的这些做法是帝国主义行为，是对他们生活方式的威胁。
    在过去几年中，美国拒绝加入国际刑事法庭，退出了旨在遏制气候变化的京都议定书，在没有得到联合国授权以及法国、德国、加拿大等北约传统盟友支持的情况下，擅自入侵伊拉克。所有这些行为都进一步损害了美国的国际形象。对于一个实施民主制度的世界超级强国来说，单边主义造成了极其严重的问题。
    美国到底应该何去何从？作为世界上第一个移民国家和第一个具有成熟民主制度并成为超级强国的国家，美国所面临的选择范围比罗马帝国甚至英国都要小得多。首先，可以肯定地说，美利坚帝国的思想在美国国内就得不到广大人民的认可。虽然美国政府试图继续推进伊拉克战争，但是美国人民对于这场战争的支持率急剧下降。除非伊拉克局势发生重大转折，否则美国选民绝对不会支持美国继续奉行激进的军事干涉政策，以期通过这种手段实现对其他国家的政权更迭和民主化改造。由此可见，今天的美国和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完全不同，过去的大英帝国特别骄傲于自己的帝国身份。或许由于自己国家反殖民统治的历史教训，大多数美国人都不希望自己成为帝国主义者——甚至以“启蒙教化”为借口也不行。
    此外，作为一个实行民主制度的超级强国，从根本上来说，美国能向其他国家人民提供的东西或者索取的东西实在有限。虽然美国有实力入侵其他国家，颠覆它们的政府，但是事实上，美国根本不能摄取被征服国家的当地资源，例如伊拉克的石油，或者说吞并它们的领土。美国能向这些国家提供的（实际它也正在这样做）只有投票箱、可资对方效仿的宪法模式、部队训练、武器弹药、数十亿美元的贷款和帮助等等。但是，美国所不能（实际也不想）做的是，将这些国家的人民变成美国公民。而且，由于缺乏某种形式的“黏结性”，美国无法消除帝国内部敌对的和分裂的力量，正是这些力量在历史上迅速瓦解了阿契美尼德波斯帝国、大蒙古帝国、中国唐朝等等所有超级强国，它们都无法建立一种共同的政治认同身份，将帝国的核心力量与被征服国统一起来。我们很难想象美利坚帝国将如何繁荣成功，或者为美国利益服务。在现今世界，一个坚持激进军国主义思想的超级强国必将付出沉重的代价——巨额资金消耗、生命的丧失、合法性的缺失、激起的仇恨等等——而昔日帝国所得到的实惠它一点儿也得不到。今天，美利坚帝国在伊拉克所面临的现状是：成千上万的美国士兵远离家乡陷入当地的教派战争之中，遭到所有各方的厌恶并成为它们的攻击目标，人们也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改善迹象，甚至没有具体的工作目标。
    美国最好继续坚持自己已经实行了二百多年而且效果很好的传统政策，这或许是更加明智的选择。历史事实表明，美国之所以能够战胜自己的所有对手，完全在于它建设了一个吸引世界最有才干、最有进取心人才的国家；创造了一个所有民族和所有背景个人均能平等发展的社会环境，一个人无论来自什么地方，只要有才干、有创造力就能得到回报；最后一点，除了少数臭名昭著的例外以外，美国总是精明地避免不必要的、自我毁灭性的军事冲突和海外扩张冒险行为，所有这些都是美国成为当今世界霸主的关键因素。美国应该进一步弘扬自己的传统和努力作为世界典范的原则，也就是遵循“山上之城”的国家思想（译者：山上之城源自圣经，喻立于高处，为世人表率，所以应该时刻注意自己的行为），而不是自不量力地强迫自己像西西弗斯那样干费力不讨好的工作，按照自己的模式改造世界各个国家（译者：西西弗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科林斯国王，因冒犯了宙斯，被罚将巨石推上山顶，但是第二天巨石又会滚下来，于是他不得不日复一日地不断推巨石上山）。
    作为世界霸主，不管人们喜欢不喜欢，美国已经不可能在孤立主义上存在多大的选择余地了（译者：孤立主义不是被其他国家孤立，而是为了减少麻烦，某国自己主动不参与国际军事和经济冲突）。此外，美国也不可能仅仅以商业活动作为维持世界霸主的唯一手段；不论通用电气和谷歌等美国跨国公司在国际上产生多么巨大的影响，都不可能是决定美国国际地位的唯一手段。美国必须避免执行帝国主义政策走向自我毁灭。
    环境恶化就是此类问题中的一个典型代表。无论美国国内采取多么有效的污染控制措施，如果其他国家破坏了臭氧层，美国同样会与其他国家一起承受恶劣后果。换句话说，保护环境是一个典型的集体行动问题。无论什么国家都需要这样的合作才能实现目的。现在，世界很多地区都出现了类似的危险。由于产品流动和人口流动达到了史无前例的水平，像禽流感等传染性疾病不是仅凭一国之力就能彻底解决的。在距离美国很远的国家，饥荒和种族灭绝可能具有溢出效应，结果成千上万的难民会穿越国界进入其他国家。当然，恐怖主义的影响也是全球性的。在所有以上领域，美国必须寻找途径促进多边主义，和其他国家一致行动。但是，这并不是意味着美国必须以联合国为中心，在现有国际法和国际政治框架内采取行动。当然，联合国的作用是不容忽视的，但是，美国完全可以与一些志同道合的国家在联合国框架外达成双边或者多边协议，甚至创建全新的国际机构。
    对于这种新型的多边政治经济体系，美国人不应该将其看成美国屈服的表现，而应该看成一种机遇。通过承认多边主义在解决国际问题中的积极作用，并承担起领导作用，依靠国际合作处理这些问题，美国不仅可以发展自己的利益，同时也可以促成它所需要的国际团结局面——即国际归属感和共同目的责任，这正是一个实行民主制度的世界超级强国所不可缺少的国际环境。